“高高在上久了,便真以为自己不染凡尘了?”

这句话的余音被夜风吹散,卷着废墟的硝烟慢慢沉淀。数十步外,刑无极和残党的身影僵在阴影里,没敢再往前迈出半步。

林昭依旧背对着他们,身姿挺拔如松。只是在无人能窥见的袖口深处,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软肉里,铁锈般的血迹沿着指缝渗出。

更要命的麻烦,在他身后。

那是先前从玄天宗各处搜刮来的高阶战利品堆放区。失去了那个被称为“先祖传承”的未知法则庇护后,这些常年需要玉盒与冰泉温养的灵草法器,直接暴露在了粗劣的常温空气中。

丝丝缕缕的白雾从药草表面升腾而起,带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。那是灵性正在大面积挥发的征兆。

几名离得近的林家子弟闻到了这股异香。他们先是深吸了一口气,随即脸色大变,眼眶瞬间红了。那不是喜悦,而是看着自家粮仓起火的肉痛。

“少主……那、那株六阶紫叶血参,叶子开始枯了!”一个管事声音打着颤,下意识脱下外袍,想要去兜住那些散溢的白雾。可布料网不住灵气,雾气直接穿透了他的衣服,融进夜色。

恐慌像滴进水缸的墨汁,迅速在林家阵列中蔓延。刚刚打赢了一场绝命血战的修士们,面对真金白银的流失,阵脚终于开始乱了。

林昭转过身。

他没有理会那个管事的喊叫,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枯萎的灵草。他迈开因为脱力而有些沉重的双腿,步履平稳地走到主阵眼附近。那里有一块沾满泥污、早已碎裂的阵盘。

他从怀里抽出那块刚刚用来吐出本源血的破布。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丝系统超载时沾染的微弱高维气息。

林昭一言不发,将这块血布缓缓盖在了阵盘上。

紧接着,他伸出手指,在布料的边缘仔细地抚平了褶皱。

“急什么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生冷,“先祖传承的胃口,比我想的要大些。这点灵气,就当是这仗的祭品了。”

空气凝滞了半息。

那个举着外袍的管事愣在原地,周围焦躁的族人们互相对视了几眼。原本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慌,在看到林昭那从容不迫的动作,以及听到“先祖在抽灵”的解释后,瞬间转化成了对深层底蕴的敬畏。

“原来是老祖宗在收保护费……”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,赶紧把手缩了回来。阵脚,就这么被一块沾血的破布生生压住了。

沉重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。

林苍澜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,右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垂着,每走一步,鞋底的血水就挤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李芷瑶跟在他侧方。她的剑已经断了半截,剑柄死死抵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重量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微微扬起下巴,将体内刚刚跨阶杀敌淬炼出的半步金丹剑意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那股冰冷刺骨的威压就像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试图探查林昭虚实的目光全部挡在了外围。

林苍澜走到林昭身侧,宽阔的后背刚好挡住了后方族人的视线。

林昭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分,他依然看着前方,嘴唇以极小的幅度蠕动着。

“爹,我干了。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一丝灵力都没了,接下来靠你了。”

林苍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,只是将那只好着的手抬起来,重重地拍在林昭的肩膀上。粗糙的掌心借着拍击的动作,将一股纯粹的肉身支撑力压了过去。

“交给我。”
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老将收回手,那张染血的脸上重新挂满了不容置疑的匪气。他豁然转身,面朝身后的族人大吼。

“所有还能拿动刀的,出列!跟我去扫清耗子,拿回属于我们的库房!”

命令如同定海神针,林家子弟迅速重整队列。兵刃出鞘的摩擦声,盖过了灵气挥发产生的微弱细响。

极远处的废墟边缘。

一座残破的土丘后,幽影蜃楼的情报掌柜花弄影趴在阴影里。她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法器,上面的指针正指着林昭所在的方向,以一种癫狂的频率震颤着。

“那块破布……”

花弄影死死盯着法器上反馈回来的高维波动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她原以为玄天宗主覆灭后,林家必定是强弩之末。可那个林家少主,居然随手用一块布就引动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法则气息,而且身边还有个随时能斩出金丹剑意的女剑修护道。

“这种底蕴,绝对不是边陲小族能有的。这淌水太深了。”

她收起法器,咬着笔杆在一卷特制的密卷上快速写下几行字。随后没有任何犹豫,她将腰间的身份玉牌捏碎,抹除了据点留下的所有气息,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而在战场的另一端,刑无极正带着最后的数十名死忠,顺着一条隐蔽的地道向地下深处狂奔。

地道的墙壁上长满青苔,潮湿的空气里全是他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
刑无极手里拖着那条断成几截的精金锁链,金属砸在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回音。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粘着血块贴在头皮上。他的脑海里,一遍遍回放着宗主被那道暗金符光碾成飞灰的画面。

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信仰大厦,在那一瞬彻底崩塌。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,那种因为极度迷茫而催生出的癫狂,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头患了狂犬病的野狼。

“退……退到宝库里去!”

他哑着嗓子嘶吼。

通道尽头,是一扇厚达三尺的断龙石门。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足以掏空半个边陲的巨大库房。高纯度的灵石堆积成山,各种被封存的法宝散发着各色荧光。

“既然他们想给旧时代陪葬,那就成全他们。”

刑无极冷笑了一声。他走到宝库墙壁边缘,挥起锁链,狠狠砸断了墙上那根连接外界的主灵脉晶管。晶管断裂的瞬间,他将一堆高纯度的中品灵石粗暴地踢进阵眼凹槽里。

随着晶石的填入,地下深处的地气发出沉闷的轰鸣。锁脉殉爆阵的回路开始闪烁起猩红的光芒。

“关门。”

伴随着他毫无感情的指令,那扇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,轰然落下。厚重的石壁切断了宝库与外界的所有灵气循环,只剩下阵法倒计时的红光,在一群死士癫狂的脸上交替闪烁。留给林家抢救战利品的时间,已经开始按息计算。